|
我在《试论优才教育中的超常与平常》（见本刊２００１年第６期）一文中，就优才教育的价值取向、方法策略、评价问题，讨论了有关超常人才培养应有平常心的一些粗浅看法。再论这个问题，希望把重心移到优才教育的“教育”上来，侧重讨论优才在教育的超常与平常条件下成长的超常与平常问题。我认为，优才教育中，“教育”由于不愧“为之计深远”而定位失度，当平常时不平常，当超常时却平常，是普遍存在的却远没有引起重视的问题。
本文基于以下思考；1、优才教育中的教育旨趣应有范畴或层次的区别，如优才之德、之才、之识．范畴不同，教育的价值取向或定位也应有所不同，上德、全才、卓识应当作为优才教育比较适度的选择。２教育中的超常与平常存在着辩证关系．以平常心育优才，存在着宽严话度问顾，所谓严师出高陡；这里的“严”即不平常，对优才而言则又平常。而听谓一视同仁，这里的“同”即平常，对优才而言又可能不平常。如何依照“之计深远”的道理寻求适度，是个值得深人辨析的问题。３．教育的事实不只是显性的．还有一个体大的浸润于优才成长之中却游离于教育的防微杜渐之外的隐性范畴，如教育中的德与才的相关性问题，教育者以自己人格影响学生人格成长的问题待等；许多事与感违的教育结果即在此中发生，这可称为隐性的教育中介范畴。
一、优才教育首先是培育乎常人才的教育
我们讨论优才教育问题，常常是先验地假设了人才两极性，因此就有优劣之分、良莠之别，这至少在基础教育范畴是个有违教育伦理的判断。因为就少年儿童发展的准备性或未完成性来看，更恰当也更人道的判断该是他们具有差异性．而不是终结性评价意义上的两极性。而优才的基础是“才”，或良才或中才唯独不含顽劣，超常的基础是“常”，或平常或正常也不含异常的价值判断，因此，优才教育的起点或基础应为平常人才。这正如“木盆理论”决定木盆盛水量的不是拼成本盆的木条中最长的一块，而是最短的一块；所以研究优才超常问题，不能不始于良才或平常，倘着只顾扬长不补短，盆中之水受制于短，其尴尬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
１、不想当士兵的将军不是好将军。此论有悖常论，但我以为常论之论不平常，因而与“常”不相符，试想如果人人都信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队伍？然而时下以此常论为宗的优才教育成精英教育，却正在营造着不实事求是的超常期待，为满足期待则鼓励了近乎残酷的竟争，至少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这可能筹大于利。因为人人都想当将军，这就像家长们都要求子女考第一名一样荒唐，从终极的结果来看，暂时幢上有名者不免多一份面向未来的为理负担，无名者或许得承受可持续性心理挫折，这称得上是轮番中伤每一个孩子之位康心理的教育下策。还因为人人都想当将军的教育导向，明显具有选拔超常贬抑平常之嫌，就社会发展的人才结构合理性来说，这种选拔意向实为淘汰普通劳动者、淘汰“蓝领”阶层，这不仅与我们的杜会理想人才宗旨不符，而且就发展中国家的发展而言，可能在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中，我们于无意中贬抑或于理念中淘汰的多数平常人，正是民族的脊梁。因此，讨论优才超常及其教育问题必须立足于平常。可能最值得费尽心血的，是让中国的优才们能首先像平常人一样站稳在中国的黄土地上。
２ 超常优才也需要像平常人一样学会生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发展委员会多次重申的一个基本原则，即教育应当促进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即身心、智力、敏感性、审美意识，个人责任感、精神价值等方面的发展。当这种原则指向人的可持续发展、融汇于人的终身教育终身学习的情况下，就体现为作为教育基础的四个支柱，即学会认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同生活、学会生存。这与我们正在倡导和实施的素质教育是一致的．但与狭隘的应试教育、特殊才能生的过早专门化教育不一致，这种不一致的教育；看似超常实则平常．甚至某些方面的短缺会导致低于平常的另类不平常。譬如做事或
劳动，已经成为我们不堪其优的严重问题，有资料显示，我中城市中小学生中的独生子妇参加体力劳动的时间，尚不足美国同类学生的六分之一。对此有人评价说，发达国家正努力把他们的下一代培养成劳动者，而有些发展中国家却在把下一代培养成贵族。如此不平常还不发人深省吗？就这些远离劳动的学生们的未来生存能力而言，岂非低于平常的另类超常吗？
３．超常优才教育因此必须扬长补短。人们经常会把社会用人的扬长避短原则误解为教育育人的原则。在优才繁育中，这种误解则更有极端体现。优才之优本当以厚积薄发为妥，此即如所谓金字塔式的素质结构、然而扬长避短的办法在人的发展中却会造成薄积而欲厚发的态势，就像一味地加长木盆边的最长的一条却不问最短的一条，避短并不能救短，扬长也就徒劳无功。这之中的道理在于，培育优才若根基不厚终不能创造超常，甚或会导致其成为坍塌的“沙器”。因此，优才教育固然要弘扬其优才，但更重要的是弥补其短缺，这种补短的教育理念，又决非只局限于与某学科某专长相关的狭隘范畴，而是应与上述全面发展乃至学会生存的方方面面相和谐。教育者必须值得，从优才教育的特殊性来分析，补短的教育也会特殊，可能发现其所短其所需就会是件大智慧的事，所以，仅以常规态法试图培育超常优才很难奏效，而必须从其长远的发展考虑，可能；补优才之短，我们更多需要思考的应是如“书法真谛在字外”一类的策略。乌申斯基曾经说过，让孩于们在大自然中待上一天，要远远胜过在教室里待上一个星期，这种理念对于优才补短教育不失为一种启示。
二、优才教育还是培育超常德性的教育
孔子所说的“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深刻揭示了人才成长过程中德与才的辩证观，他对有德者之有言的笃信、对有言者之德的不确定性判断，至今依然显示着真理性。我主张优才教育必须培育超常德性．是因为赵常德性是真正的超常优才的人格基础，还因为时下的优才教育恰恰有不少是太宽容于德性平常的，甚至宽容德性低下或另类超常，更因为有些教育者包括家长一叶障目唯见其优才超常，借晕轮效应遮蔽了所谓优才的道德问题。于此，要使优才健康成长，德育必不能仅限于平常心，而是应当多些超常心，这种超常当然是既从严也提前的超常，因为，诚如日本教育家所概括的
德育从任何时候开始都不为过，德育应当从摇篮里开始。
1、理智地判别优才教育中的大事与小事。时下讨论优才超常问题，鲜有讨论德性方面的优才或超常人才的，只有才智的艺术的体育的诸多领域倍受关注。既如此，倍受关注的优才之优，只需处以平常心顺其自然也能成长，反而可能因此少了许多雕或僵滞，多了些空间也多了些宽松与发展，可以视之为小事；而既没有专门化的超常优才，又不被过多关注的德性人格，如果也处以平常心顺其自然，却很可能成了率性而为，这就很难与道德规范一致了，因此当视之为大事。我曾经有悖常理地这样比拟过优才教育中的大事与小事：考试成绩倒退几个名次是小事，饭碗里落下几粒米是大事。之所以这样比较，是因为前者是才，后者是德，还因为时下的考试依分数排定名次与真才实学并无大大关系。所以视为小事，而德事无小，必以防微杜渐之心予以重视。珍惜粮食两关尊重劳动、尊重中华民族的“父亲”，所以必不能掉以轻心、就视为大事。如今，发达国家的百万富翁的独生子女打工挣学费者很多，而我们有些下岗职工却会倾其多年积蓄让孩子一心只读书，那怕肩不能挑手不能担也在所不惜，此中优才何在，颇值得深思熟虑。
２悉心地培育优才的心存感激之情。我曾主张优才教育要防止“捧杀”，就教育来说，捧杀的道理是在于宠其优长娇其生存土壤，久而久之优才只懂得炫耀自已的超常之优，几无谦逊平常之心，就像怒放的花树只懂得顾盼自己的美丽张扬自己的芬芳，却不懂得感激土壤感激雨露感激阳光，如此优才虽可能长于认知，但未必能凭自我的能力生存，更难得认识他人尊重他人与他人合作做事。以那些公费留学的优才而论，可能一年学费就要花掉近百名农民纳税人的全年血汗，若无心存感激之情，如何对得起父亲们尚未摆脱的贫困还有慷慨的劳动？退而论之．凡超常优才必离不开环境，一如出类拔萃的秀木，而本秀于林必先依于林，能不心存感激于林吗？所以优才教育特别需要重视培养其心存感激之情，对国家对师长对家庭对同伴对群体的感激之情。优才们必须懂得，无论自已是平常还是超常、特长，无不浸润着他人的智慧和心血，负载着他人的追求和愿望，这种他人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这是卑谦之情也是得以以不平常的自知自律品格健康成长的德性。这也是必不自以为超常者才能真超常的道理。
３、重视培育优才的无私无畏的品格。真正的超常优才，必然以其超越常规定式优于平常惯例而出类拨萃，所以常常会遭贬斥遭拒绝受磨砸受挫折，这就最需要培育其无畏进取的品格，而直无畏又必然依靠无私，所以古人说的无私而至无畏，是真正超常优才的人格成长特征。比较来看，时下在一片喧哗的吹捧赞叹氛围中的一类超常优才、似乎不需无畏，也就不需奢谈无私。细论起来，原来其优其才井非真创新，而是尽在成人意志的掌握之中，其所超之“常”则只是通常或平常，超的本质只不过是成才年龄绕前而已，这类优才是不需无畏的，当然也不必依托于无私品格，这可以称之谓模仿式优才，只需要依据其宽松的品德环境即可作出判断。优才既有创新与模仿的区别，谈培育无私无畏品格的问题；可能关键问题是要识别创新、洞察模仿，以此寻到优才教育的真实前提了。有人在美国一所小学的教堂墙上见到一问“画”，是一个各色颜料杂涂在鞋底上印下的脚印，这是一位小学生在图画课上的作业，展览在墙上是为了鼓励孩子的创新精神。那么，试问我们有多少教师也能在课堂上鼓励如此创新的呢？而我们又有多少学生胆敢如此创新？这就出现了培育无私无畏品格的双重性难题了。可能，解这道难题的始点是在教师方面，因为在我们许多教师的深层理念中。至今还是以“听话”甚至“很乖”为优；以“哪有像你这样的”为当然错误的依据。换个角度来说．任何有可能（可能性可能很小，不取其量
的含义，只取其质，借以讨论观念转变问题）步人创新的开端，均在桎梏之中，若无无畏的品格、真正是不敢超世不敢创优的，所以，教育者的观念转变，就是个虽然棘手却意义重大的基础性难题。之所以说是难题，是因为其积淀深厚，厚到习惯成自然，模仿者受宠，标新立异者遭贬，倘若再无畏，岂不成顽劣的“后进生”了吗？其实看一看我们电视娱乐中叫做“超级模仿秀”的节目，就不难悟出有种深层的重视模仿的文化心态，潜移默化着某种人才观。凡此种人才观之下产生的人才，与超常优才不可相提并论，其媚俗讨有的德性也自不必无私无畏，然而从真优才的前途考虑。优才教育尚大公而且尚无私，实为一代创新人才崛起所必需。
三、优才教育更是培育远见卓识的教育
同是电视娱乐节目，我们看到日本的“超级变变变”，就文化导向来看，却真正是在营造超常规、超常态、超常思常想的情说。这种导向明显地贬斥模仿，鼓励标新立异。体现出在厚重的模仿传统中的真正追求创新与卓越的新的生机与活力，真像岩隙里萌出来的一株花树，开得缤纷但依然掩不住那份坚韧与坚忍。由此看来，优才教育要真正以超常论，以超越平常之常的卓越而论，还需要拓开一个宽放的文化视界，真正面向世界或面向未来才可能确认。否则碌碌于模仿之中，斤斤计较于德性之外，甚至同根相取残酷竞争，此等优才即令超常也平常，平常人才又无平常心．反而不合教育理想的初
衷。
1、优才教育应摒弃僵化的尖子主义淡化竞争。此论又有些悖常理反常态的意味，但何以我们论超常就是容不下“论”也超常呢？须知我们时下教育中的许多新思想新观念之所以架空不实，许多情况下，正是因为在它们之上的常论定式不改的缘故。譬如原本由教有肢解了的“全面发展”，导致面面俱到唯独失落了“发展”，此思维定势不变，它就会依然桎梏着素质教育，使之顾及全面唯独失落了“素质”，同理，优才教育中的超常问题，如果才与常都已成先验定论，超也就只剩下年龄提前一项判断标准了，说白了就是训练其达到通常情况下同龄人达不到的程度而已。
从人类社会发展理想和今天所遭遇到的困境来看，学会共同生活、与他人一起生活、尊重他人已成共识，学校教育致力培养人的情感同化态度，也被认为将对人一生的社会行为产生积极影响。因此，国际教育组织在发现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竞争气氛，这种气氛越来越突出竞争精神和个人的成功，这种成功在导至战争、贫富关系紧张、分裂等方面的作用等问题的情况下，曾提醒教育；教育有时因为对竞赛概念的解释不正确而有助于这种气氛继续存在下去，这是令人遗憾的。我之所以主张多些平常心，顺其自然地施以优才教育，正是希望优才不是那种尖子主义的优才，更不是那种多少丢失了些情感同化态度的、凌驾于他人或平常人之上的优才，或在突出个人成功的残酷竞争中所谓“脱颖而出”的优才。这大概可以说是希望我们的优才教育能在理念上真正与国际接轨吧。 2、优才教育的创新应有远见卓识。我们优才教育中的超常，常以追求卓越自比，其实鉴于客观存在的不可逾越的文化基础，这种卓越可能是相对的，不仅所追所求可能在世界范围内比较并不卓越，追求的理念就可能早已不合时宜，因此，若为超常优才计深远，教育直正要有些不平常之心，不过
这种不平常，应是意义宽泛观念超前的不平常。其一，超常优才的理解．再也不能局限于僵化的、训练的、提前成人化的范畴，而是在其创新精神、创新思维、潜能发挥等领域，在其思想、判断力、情感、想象力等方面的主体自由的张力。其二，教育创新的理解，至少从理论上，不能停留在培养以科学技术主要基础的工业化社会人才的理解水平上，须知这与国际教育组织近年来主张的教育创新很不一致，甚至相悖。当前国际范围内倡导的教育创新，缘于对教育正处在十字路口的理解，这种理解主张教育应该彻底抛弃但化、尖子主义、封闭性和学生面前人为设置的障碍，主张创造新的超越工业化社会人才局限性的教育的内容原则和方法。而教育中以培养科技尖子、实施僵化训练、思想封闭保守为特征的导向，被认为是教育系统内部对创新的抵抗力量。
３ 优才教育必然呼唤教育者的远见卓识。尽管随着终身教育终身学习思想的广为普及，教育中的教学关系正在发生着根本性的改变，但这种改变所导致的对教育者的素质要求却非但没有降低，而是更趋提高了。真正的“导”师，是比原先“教” 师的意义宽泛了；而且，教育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需要有远见卓识。过去说，只有人格才能够形成人格，在优才教育中。现在应当补充说，只有卓越才能够形成卓越。就影响优才成长的教育者素质而言，大致可以有以下几种辨析：（1）教育者的德识才智 必以活的楷模潜移默化着优才成长．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的道理即在于此。凡施以咄咄逼人之教或言行不一之教的，必无权威或信度，误人子弟者大都如此。（２）平常人家常有优才胜出，细细考察不难发现，这里常常是循了“有德者必有言”的道理。平常人家平常心，知智平常而育德却未必平常，俗话说的寒门出才子，其实无一不与贫家出孝于的伦理相伴。只有应当明确孝梯之德不是小德，如前述心存感激之情即多源于此，可谓平常之心超常之德了。可能，举世闻名的帕夫雷什中学，让学生一进校门就能见到“孩子们，热爱你的母亲吧” 这句警语，用意即在于此。（３）教育者培育优才，根本素质当为远见卓识。近来见《光明日报》载文评《博士姐妹》一书，称赞“自然教育”的魅力，正与我们论优才教育以平常心待超常人的顺其自然观相和谐，书中演绎的教育思想，包括教育应当自然和谐、学习应当自由自主、发展应当全面均衡等等，这看似平常，实则为远见卓识不平常。这是教育者均当修养的素
质，其实也是井不深奥的道理，就时下教育的现实而论，我以为许多失败不是由于缺乏教育，而是由于过多实施了被成人意志栩曲的教育。
（杨启亮：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210097）
责任编辑：
读者评论：
发表评论：
相关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