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个案描述

陆XX,女，余杭区XX小学五年级学生。祖父是残疾人，父亲在村里被俗称为“傻子”，母亲系外省人氏，因不满意家庭现状，现已离家出走。

第一次看见小陆（即上述陆XX女学生，以下简称小陆），我几乎不敢相信其他老师对她的描述。小陆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张秀气的脸，还显得十分有礼貌，不管碰到哪位老师，她都会停下来问好，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如果一定要从外表上来界定她是否具有智障的特征，那只能是她的那一双眼睛，的确，两眼之间的距离比正常孩子要宽一些。

走进了课堂，走进了小陆所在的班级。慢慢的，我发现，其实小陆还是一个挺活泼好动的女孩子。跳牛皮筋，顽皮球，抹桌子，拖地板，可以经常看到小陆那一对羊角辫，在你的眼前闪过，在你的耳边呼啸而过。也许真是应了乡里的那句俗语吧—— “ 聪明脸孔笨肚肠 ”，拿到了小陆的作业本，眼见了小陆在语文课堂上的表现，我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小女孩，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真得让人感觉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什么叫对 X弹琴！

其实，翻阅小陆的成长记录就可以发现，从进入小学以来，小陆的语文数学成绩从来没有超出过三十分，就算全是应试教育的错，就算以前的老师再不济，我也不得不承认，小陆哪怕不是一个智障儿童（曾经和小陆的家长商量，是否可以测测小陆的智商，但小陆家长不同意），至少，她也存在学习障碍。

天可怜见哪！

李清照的《夏日绝句-乌江》， 全班学生都已经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小陆在座位上也是非常地投入，摇着脑袋念念有词。我一时好奇，凑近她身边，什么呀？尽是满嘴的呜呀呜呀？我悄悄地问边上几个同学，孩子们掩住嘴忍不住地偷笑，“从一年级开始她就这样！”

五年级学期末，小陆的语文成绩是二十三分，数学成绩九分！

印度诗人泰戈尔曾说:“孩子的眼睛里找得到天堂”。可是在儿童的世界里，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尽管小陆长的秀气，生的活泼，可小陆的学习成绩，不仅成为了许多家长和孩子的笑柄，同时也让小陆成为了班级里受冷落的对象，受欺负的角色。

小陆，在这个争奇斗艳的花丛里，就像是躲在角落里的，孤零零、少有人问津的野百合！

2、家访探秘

作为小陆的监护人， 小陆家中智力最健全的爷爷，他无奈地说：“说心里话，我孙女的智力有问题，我也明白。可不能去医院检查（测试），一检查，村里人真的要叫她傻子了，这可是小陆一辈子的事啊！”

我小心翼翼地说：“现在有启智学校呀，就是那种 …… ”

小陆爷爷打断了我的话：“以前也有老师跟我提过，可杭州那么远，再说我家里这个经济条件，哎，没办法呀！”

的确，从现状来看， “随班就读” 是小陆 在现有条件下 尽可能接受学校 教育的最佳形式 了 。

据专业人士 调查发现，“随班就读”受到众多残疾儿童家长的欢迎，他们希望孩子能和正常学生一起学习，使他们在文化知识、生活自理能力等方面得到良好教育。但是， 在普通小学 ，向小陆这样的孩子遭 受 其他同学的冷落、嘲笑，甚至被 欺负 的现象并不少见，由之而造成 恐惧、焦虑、自卑 ，甚至更为严重的心理障碍。 然而由于目前许多接纳智障儿童的普通学校由于班额过大、师资力量有限等原因，造成智障学生没法令人满意地完成学习任务，他的缺陷和不足在班级里被过分放大，就会遭遇到更严重的心理失衡。

受接纳和被尊重是儿童成长过程中需要的基本情感体验，包括智障儿童在内。和正常孩子一样，他们也需要一种与同伴们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相互尊重的和谐氛围。

小陆，这朵可怜的“野百合”，需要一个健康而适宜的良好环境。

3、野百合的春天在哪里？

3、1野百合成长的土壤。

不过分地说，小陆家庭是一个残缺的家庭，残缺的人，残缺的爱。虽然有政府照顾和社会的捐助，但是，这样的家庭还是不可避免地沦落为一户贫困家庭。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爱心，可我知道，一个和睦的家庭，家人真诚而炙热的亲情是野百合——小陆赖以生存和生长的土壤。因为土壤不够丰厚，所以我们要关注；因为土壤过于稀松，所以我们要关注；因为土壤是小陆的根本，所以我们更需要关注 ……

从了解的情况来看，小路的学费上缴一直是“老大难”，以前的班主任在这一问题上费了很大的心思，却收效甚微，据说最困难的那一年，小陆爷爷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才将学费补交整齐。

接班后，我们做了两件事情。

首先，通过多方面协商，学校代表小陆家向当地村委会及镇政府提出了免除学杂费、并寻求补助的申请。从结果来说，这一措施极大地促进了小陆爷爷让小陆继续接受教育的信心，从根本上解决了小陆上学难的问题。

其次，在学校武校长的关心和帮助下，小陆爷爷成功的竞标了一个鱼塘的养殖合同，这不仅是小陆爷爷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学校、政府以及社会的真诚相助，更让爷爷唏嘘不已的是，有文化真好，能办事！多学点文化肯定没有错，哪怕是家里那个傻孩子。

时间长了，以前那个因为交不起学费而经常和老师“捉迷藏”的小陆爷爷，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在路上，小陆爷爷也不再躲着老师了，还主动地招呼我们；偶尔几次，小陆爷爷还会骑上三轮车到学校里来转转，会到孙女所在的班级外面看一看，走一走；06年的岁末，小陆代表全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祝我们全家新年快乐 ……

3、2野百合的问候

轻易我不敢用“爱”这个字，就像许多普通教师说的一句很普通的话语——“老师这份职业吃的是良心饭！”也许是中国人含蓄的天性，总觉得“爱”这个字太高贵，太神圣！尽管许多时候，我们教师的语言行为，表达的、传递的明明就是爱！但这一次，我相信，爱是付出，爱同样也可以是收获！

06年岁末，小陆代表全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其目的是祝福我们全家新年快乐！

第一次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喂！喂！喂 …… ”

电话的另一头一片嘈杂，甚至还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不一会儿便是“嘟、嘟、嘟 …… ”的忙音了。

第二次电话铃响了，还是如此，第三次、第四次 ……

隔了五六分钟，电话铃又响了，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抓起电话就大声质问：“你是谁？你干吗？”

“杨老师，刚才的电话是爸爸让我大的。呶，爸爸，给你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似乎还有点口吃，但明显是在推诿：“我不高兴（不愿意）！我不高兴！”

“哦！是小陆吧？”我猛地想了起来，那个含糊不清的男人，肯定是他爸爸了！

“嗯！嗯！我祝你新年快乐，还有你老婆，你女儿！嗯！嗯！再见！”没等我缓过神来，电话又被搁断了， “嘟、嘟、嘟 …… ”

哦！是野百合的问候！如此的突然，如此的不着边际。

我释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动。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接到学生的新年问候，竟然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莫名其妙！不过，我真的有些感动。

寒假结束后，我在班里郑重地提到了这件事情，当着全体孩子的面向小陆表示了我的感谢，以及我们全家的问候。我还说，接到电话那天，我很感动，像是彩票中了奖一样的兴奋。我希望其他的学生能学习小陆，学会问候，学会表达。譬如通过电话这一途径，当然我并不是可以要求孩子们都给我打电话，来问候，我提倡孩子们可以在节日里，记得给远方的亲人，如在外地做生意的父母等等，打一个电话，捎去一声问候，一份心意。

小陆的电话，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极大的启示。小陆的问候，也许只是一次不经意的行为，但在崇尚“语文生活化”的今天，如何打电话？如何礼貌地使用电话？不正是一个来源于生活，服务于生活得好素材（口语交际）吗？

“7654321。”你可一拨这个号码试试！电话那头一定会传来：“喂，你好！这是小陆的家！”

3、3野百合家的“香油瓶”

小陆时有灵光乍现的可爱，小陆还有与众不同的行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小陆终究还是小陆！

尽管为小陆制定的学习内容、目标已经是尽可能的简单了，但对于小陆来说，这些文字，这些符号还像一座座小山，需要她去翻越，需要她去攀登。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浙教版语文第十一册的一首古诗，选自李清照 《夏日绝句-乌江》。纵然是我那年仅四岁的女儿，咿呀咿呀地学过两三遍之后，也能勉勉强强地大声吟诵了。可小陆着实费力，记忆力极差的特点显露无遗。上午教了，下午忘了；今天勉强会念了了，第二天又被抛到爪哇国去了。

耐下心来，“生、人、为、不、将”这五个字小陆倒是认得，其余的字呢？

当，我画了一个铃铛，再用手比划着，呶，铃铛一敲，“当！”对了，铃铛怎么响的？“当！”对，这个字就念“当”！

死，就画了个人，平躺在木板上，表示人死了！可第二天，小陆不管 “死”念“死”了，她念“喜”！余杭土话，“死”和“喜”同音。干脆，4总还是认得的吧！“死”念4，先把字认下来吧！

亦，以此类推，就念1！

今和至呢？小陆认得最轻松了。画了一张人脸，点上一颗痣！小陆乐了，嘲笑我，“哈哈！杨老师你画得真难看，这么大一颗痣！”“这个字好记，今（金）子的‘今’！”

逐个字的教，逐个字的认，勉勉强强、磕磕绊绊的，小陆总算可以把这首绝句念完整了。可问题又来了，“项羽”这两个字小陆是如何也记不住了。怎么办？搜肠刮肚，忽然我想起了小陆家那个大得出奇的“香油瓶” ！

“香油”在余杭土话中念“香芋”，和“项羽”近音。

“小陆，你家是不是有个‘香油瓶’？”

“嗯！有的！有的！很大哩！”

“好，这两个字就念‘香芋’！”趁热打铁，我在小陆的书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香油瓶，引导小陆念：“香芋！香芋！香芋！”

小陆家的 “香油瓶”，小陆认得了“项羽”两个字。

特殊的孩子特殊的对待，非常之时非常办法。凡是听过小陆学认“项羽”故事的人，没有一个不开怀大笑。每每想起来，我也想笑，可我更觉得遗憾，还有三十多个学生嘞，遗憾呀！如果照样画葫芦，临到小陆毕业时，总还能多认得几个字吧！

3、4 野百合的春天

江南又逢春，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好不热闹，好不惬意。

孩子们的心暖暖的，禁不住痒痒起来，吵着，嚷着，要去野炊。

野炊活动很顺利，孩子们玩得可高兴了，而其中最耀眼的明星就要属小陆了。

这些平时被娇惯了的孩子，眼瞅着锅碗瓢盆，手捧着油盐酱醋，一个个都傻了眼，不知所措了。

火，点来点去点不着；饭，煮成一锅夹生了；先放菜还是先放油?哎呀呀，菜糊喽！油洒嘞！

“幸亏我们有个小陆！”陈峰又是一副得意的模样，可这一次说的是大实话。

大胖子陈峰着实享受了一顿美餐，因为他们小组有一个小陆，傻小陆！

小陆做的饭可香了！小陆做的菜可香了！小陆 ……

小陆也高兴，乐得合不拢嘴。

吃过饭，大家伙围坐在草地上，在温暖的阳光里，我让小陆介绍怎样烧菜？扭扭捏捏的，小陆被女生们推到了中央。一开始，小陆低着头，咬着嘴唇，一个劲儿地用手指扭衣服角儿，说着说着，竟然流利了许多。恐怕大伙儿不明白，干脆搬过来锅子和铲子，现场“示范”起来了……

“三八”妇女节，学校组织演讲比赛，主题是关于母亲，关于妇女的。

每个班要求派两名代表参赛。

其中一名我推荐了小陆。推荐表刚送上去，校长就找了我去。

“你你存心胡闹嘛！怎么派了个小陆来参加比赛？”

“您放心，保证不出洋相！”我嘿嘿一笑，拍着胸脯向校长立了“军令状”。

“军令状”立得容易，可我的心真的也没有底，像吊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

演讲稿我帮着小陆筹划，基本上是我写的。原本题目是“妈妈，我会炒菜了！”可小陆不同意，最后改成了“妈妈，你能回来看看我吗？”文章的内容主要是由小陆介绍自己炒菜，有了野炊活动的那次表演，我添了许多信心。

偌大的场面，黑压压的人群，看得出小陆非常的紧张，连笑容都那么拘谨。但是，小陆还是坚持了下来。

“妈妈，你回来看看我吧！”

“妈妈，我已经学会了炒菜。你看，金黄的是鸡蛋；你看，碧绿的是青菜；你看，红烧肉、白萝卜、黄花菜！爷爷喜欢，爸爸喜欢，老师同学都喜欢！”

……

“姆妈，我会炒菜了；姆妈，我懂事了；姆妈，你回来看看我吧！”

短短的演讲，全场哗然，因为小陆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境遇。可怜的小陆，掩不住的泪水呀，深情地呼唤。（最后一句，小陆没有说普通话，小陆自作主张用土话喊了出来！）

小陆哭了！

许多孩子也哭了！

我也快哭了，可我的心却笑了！

野百合也有春天，这个春天属于你，野百合！

春天过去，夏天来临，“野百合”小学毕业了！一个“小陆”远离了我们的视线，远离了我们的生活，但校园里还有好多个“小陆”，在生长，在寻觅，寻觅属于他们自己的春天。

4、思考与体会

4、1 智障儿童“随班就读”的优点多多，可缺陷也显露无遗。在实施普通教育的学校内部，再次（以前有过“特殊教育班级” 的存在）建立专门的“特殊教育班级”的可行性存不存在？换一个说法，如果嫌弃这样的称呼不能反映现代教育理念，那么，就当作一个课题来研究，还是让这些孩子随班就读，但他们同时可以作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既不孤立这些孩子，放弃这些孩子；而学校的现实问题又能得以体面地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4、2感性的认识

想想容易做做难。

美好的想法要付诸于实践，总是那么不容易的。

语文是一门复杂的、有趣的学科，语文教学更好比是那浩瀚的大海，你说有多深就有多深，你说有多广就有多广。

自孔子立身传教，遑遑几千年，不知经历了多少教学变革，多少探索，时至今日，语文教学又一次遇到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可是，东西多了，选择也就多了，难了，我竟有些迷茫了！

小陆事件却让我有了一种去繁从简的体会，我们的语文教学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自己把自己给弄复杂了？语文离不开生活，语文是人类情感的产物。

小陆像一株野百合，小陆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严格的说来，这样的描述和分析，多少有些臆想的成分，多少有些自圆其说的嫌疑。

小陆是一个体，小陆现象并不能说明特殊教育的全部，更不用说体现语文教学可行、成功与否了。但我总是会想起小陆的闪光、小陆生命的激扬时刻，难道这不正是因为她对母爱的深情呼唤？难道这不正是因为她独特生活的生生历练吗？

不由想，语文教学真的可以如此简单了，我们的教育再也不用如此繁复了，“只要人人都显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丽的人间！”

美丽的语文世界，美好的生活世间。

当然这只是感性的认识，而且是断想，片段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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